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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如扁担

编辑:舒涛    来源:光华时报     2017-11-07 13:03

  □ 米丽宏

  八大山人真名朱耷,是清初画家,书法也写得好,还是个禅僧。八大山人有个毛病,说话不是很利索,也有人说他哑。有史料说,八大山人语疾是家族遗传,其父也哑。陈鼎《八大山人传》说朱父“亦工书画,名噪江左,然喑哑不能言”。

  八大山人的“哑”,很有说头。陈鼎说:“甲申国亡,父随卒,人屋承父志,亦喑哑。”意思是明亡之后,朱父去世,八大山人继承父志,也哑了;就是说,他是因国亡而“哑”,是以哑来表达苦痛的。与朱耷同时期的书家张潮说:“其于便面上,大书一‘哑’字。或其人不可与语,则举‘哑’字示之。”这就透露出一个信息:朱耷非真哑。他愿意与之交流,就不哑,不愿与之交流,就挂出“哑”的招牌,实是出于政治考量。不论怎么说,“哑”是朱耷的一个徽记。在他的书、画诸多作品中,他都在故意张扬自己的“哑”。

  他有《题画西瓜》诗道:“无一无分别,无二无二号,吸尽西江来,他能为汝道。”这首题诗,实际沿用了洪州宗马祖大师的意思。唐代居士庞蕴问马祖道:“禅宗不重万法,是什么意思?”马祖说:“等我一口吸尽西江水,就来向你说”。于是,“一口吸尽西江水”成为禅宗最重要的话头。南禅有“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直指本心,见性成佛”的十六字心传,“不立文字”是禅宗的重要特色。佛祖拈花,迦叶微笑,就是沉默中的解会。禅宗何以反对语言?语言即知识,知识即分别;分别一起,真实的世界就会遁然隐去。朱耷诗中的“无一无分别,无二无二号”,正是禅宗的核心思想。

  朱耷有一枚闲章“口如扁担”,就是闭起口来说。如何闭口来说?《五灯会元》记载,大愚的弟子文悦禅师上堂说法道:“口似扁担,你这些人还要争论干什么?”一争论,一商量,就是理性,就是知识,就没有禅了。禅强调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

  洪州的光寂禅师说:“眼似木突,口如扁担,无问精粗。”八大牢牢把握住这根扁担,尽力闭上知识的口。朱耷将自己的艺术,带了禅性,安顿在无分别的世界中。他称自己是个山驴、驴、驴屋、驴屋驴、驴汉;真似和“驴”结下了不解之缘。他有一幅山水轴,画一人物独坐孤舟之中,款、印都仅一“驴”字。驴是人们对和尚的蔑称,莫非他这是反其意而用之?他是为了表达他的一种哲学。

  临济宗的祖师希运说:“万类之中,个个是佛。”佛是无分别的,当下是佛,即心是佛,没有高下之分,也没有知识分别。所以,禅说,没有驴屋、人屋、佛屋之别,诸法平等,一切“屋”,都是安顿处。朱耷称自己为“驴”,其实是得了禅悟。这种无分别之心,就是庄子所说的“天心”,禅宗所说的“无念之心”。八大的画中,充满了童趣和幽默,充满了对大自然中的一草一木的爱。他在《题梅花》诗中写道:“泉壑窅无人,水碓舂空山。米熟碓不知,溪流日潺潺。”因我无心,世界无心,在无心的世界中,溪流潺潺,群花绽放。他用他的诗与画为我们打开一个新世界的门。那是一个禅悟的境界:去除心灵的遮蔽,去除对世界的遮蔽,去除对存在本身的遮蔽,山河大地,水鸟树林,自在活泼,处处通灵。那就是天心。

  回到世界之中,修一修“天心”吧;“往口中横下一根扁担”,只用心感悟。你看:山是山,水是水,长空不碍白云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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