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藏本站 江西政协新闻网 新闻门户
您当前的位置 : 中国江西网首页  >  江西政协新闻网  >  政协文化

怀抱竖琴的信江

编辑:舒涛    来源:光华时报     2018-08-10 10:18

□ 傅 菲

  赣东北部的群山在起伏。山峦如波浪,一层推一层,叠成了云雾茫茫的神秘世界。群山像一群鳐鱼,不时地拱出海面,喷起千米高的浪潮。倾斜的海平面像静谧的庙宇,星光普照了银河——亘古不变的是,海浪被塑造成了山峰,鸥鸟的叫声成了传唱的民歌,墨绿的大氅披在怀玉山脉。鳐鱼化身为群马,高阔的蓝天下,四蹄翻飞,鬃毛飞扬,健硕的肌肉鼓起来,马鞭在牧马人手上呼呼呼作响——古老的赣东大地,每一座山都像村舍里的灯塔,无数的灯在塔窗里闪耀。

  怀玉山以南,有玉玡溪泻出峡谷,至武安山,回漩向西,湍湍而流。溪水冰清玉洁,如少女明眸,故名冰溪。唐代诗人戴叔伦在《送前上饶严明府摄玉山》言:“家在故林吴楚间,冰为溪水玉为山。更将旧政化邻邑,遥见逋人相逐还。”冰溪与灵山脚下的饶北河汇流,遂名灵溪。灵溪奔腾十里,与武夷山北麓水系的丰溪,在信州并流,始称信江,自东向西,九曲环流,吞泻六百余里,途径下游的铅山、横峰、弋阳、贵溪、鹰潭、余江、余干,入浩渺的鄱阳湖。

  年少时,读白居易的《忆江南》:“江南好,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能不忆江南?”读不出它的美妙,觉得春江水蓝,红花绿柳,有什么精妙呢?我客居他乡之后,返回故地,看见藕花深处,鸥鹭惊飞,天蓝云白,才知道江南的风涤荡风尘仆仆的脸,如细雨,如月光,如悠扬的采茶曲。信江多妩媚,山梁如黛,峰峦如眉,湖泊如瞳。山水多情,有了款款软软温温婉婉绵绵转转的吴腔越语,于是有了打串堂、婺源徽剧、弋阳腔等地方戏曲,于是有了鄱阳脱胎漆器、铅山连史纸。

  信江孕育了古老的赣东文化。河畔有古老的码头河口。

  河口是铅山的县城。每次去河口,我都会去明清一条街走走。古街建筑还保留着原始风貌。石板街,古城墙,条石码头,木板房,深巷子;中药店,木器店,打铁店,棉花店,菜油店。石板街有两条深深的车辙,我仿佛看见从货船上下来的茶叶、食盐、布匹、松香、瓷器,堆在两轮货车上,被一个个车夫拉着,南来北往,熙熙攘攘。街有两华里长,两边是木板房,深深地逼仄进去,上下两层,窗子临江而开,房子和房子之间有埠头深入下去,直达信江。民国以前,这条街是赣东北最繁华的商业街,货物交易,江南江北,船号不绝于耳,贩夫走卒不绝于市。1997年初夏,我与一行好友坐乌篷船游信江,信江碧波滔滔,九狮山蹲坐在对岸,打渔人站在竹筏上,唱起悠扬的渔歌。

  江水在船底下嘶嘶嘶嘶地响,晚霞辉映江水,与峰峦的倒影互相映衬。我坐在船舱里,痴痴地听呆了。这就是天籁,不经意间随江水涌入心间。晚饭在船上吃,都是江边人家的特色菜。诸友喝着酒,我靠着舷窗,月色如银,当当当地倾入江心,随波荡漾。浮桥上,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上面,嬉戏着水,唱着歌。

  河口上游四十余华里,便是上饶市。这是我生活的城市。1986年,我背着一个木箱,来到江畔的县城读书。1991年正月,我在县城工作,每天在食堂用过晚餐之后,便与诸友一起去信江河畔散步。江畔有原始的草滩。草滩是牛皮草,密密匝匝却平整,牛背鹭和鹳鸟在黑黑的泥浆田里啄食。我们沿江堤来来回回地散步,青色的菜蔬散发出一股涩涩的青味,和江面吹来的恬淡的风,交融在一起,使我们的内心也像青草一样葱郁起来。薄暮时分,江水总是白花花的,湍湍茫茫。

  信江有我们出发的码头,也是晚归的安歇地。上饶市是江西东大门,信江穿城而过,如腰带。如今,上饶已经没有码头了。以前的码头叫渡口,用长条麻石修建向下的台阶,有一个扩大的平台,有浮桥通到对岸的汪家园。浮桥是木船以铁链拴起来的,人走上去,晃悠悠地摇动,铁链当当当地响个不停。大人小孩坐在浮桥上玩水,跳到信江游泳。在上世纪80年代,浮桥是最热闹的地方,白天,妇人在洗菜洗衣,男人赤膊玩耍。晚上,有人坐在桥面上,抛钩拉线,垂钓,年轻人则手挽手踱步恋爱。可以这样说,在江畔,每一个人的成长史,都与信江有关;每一个人心中,都有一条血液一样涌动的河流。

  我不知道,是否有人徒步走完信江流域。1998年,我曾有强烈的念头徒步走信江全程。终因我是世俗中人,没有成行,但这个念头扎根了下来。有幸的是,我在信江河畔暂居一年,领略四季晴雨霜雪。暂居的村叫礁石,家家种桑养蚕。青绿的田畴和澄碧的信江,相互映衬。晚霞降落,我坐上竹筏,和打渔人一起,出没在江面。鸬鹚呱呱呱欢叫,扑棱着翅膀,钻入深水,叼起白肚子的鱼,探出水面。霞绯荡漾。五月细雨天,多美。桑叶沙沙沙,江面密密细细的雨珠,与带院子的屋舍,构成了油画般的记忆。

  作为一条河流,信江永不终结。

  在信江边,我已生活三十余年。在江边散步,在江边垂钓,在江边迎接日出也守候夕阳。雨燕在四月斜飞过江面,瓦蓝的雨如丝绸般飘逸。河湾如弦。在一条日日可亲的河流面前,我始终沉默。我能说什么呢?我在静静谛听。

  信江怀抱一把竖琴,咚咚咚,被风抚弄。流逝的是什么,不会流逝的又是什么?

【相关报道】
我来说两句:
[ 网友留言只代表个人观点,不代表大江网立场 ] 昵称:     
    请理性评论、文明发言,勿发布违法和损害公序良俗的信息。我们将不予发表或删除可能引发法律纠纷和损害公序良俗的信息。
  • Copyright◎2013 jxzx.jxnews.com.cn All Rights Reserved.
    主办:江西省政协办公厅 未经许可严禁复制或镜像
  • 您是第  位访客
    技术支持:大江网